尽管早在孔子时代，圣人就强调反对“不教而诛”的惩罚方式，但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却从来不缺乏惩罚的内容，以致令我怀疑：是否孔圣人的呼唤恰恰是为了挽救乱罚的“叔世”时弊而提出的对策建议？然而，我同时想要说的是：在制度理性体系中，惩罚确实为绝对必要，它甚至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法律实现方式和秩序整合机制。但问题是，惩罚同时也意味着人们有权拒绝任何乱罚！　

　　在当下这个各项事业蒸蒸日上的时代，提出这样的问题，似乎有点多余，但只要放眼我们制度实践中一方面，合法、正当的惩罚往往不到位，另一方面，非法、不当的乱罚却层出不穷的情形，就不难领会这一命题的必要了。　

　　我们知道，合法、正当的惩罚是以法律为前提的制度正义之必要内容。自古至今，任何一种法律制度，不可避免地会把惩罚作为保障制度理性、特别是社会秩序形成的必要前提和手段。尽管惩罚不是、也不可能是法律设立的初衷，更不可能是其目的，但要实现法律的初衷和目的，必要的惩罚措施不可或缺。因为法律作为一种预设的理性，它一般在两个方向上作用于人们，其一是对于一切合法的行为，法律都予以放任、肯定或者奖励。其二是对于人们的一切非法行为，法律则只能通过惩罚方式予以矫正，以便恢复被破坏了的法律秩序。　

　　显然，法律调整的这两个向度，取决于人们在行动上对法律的两种不同行为策略及其态度——合法的行为及其态度和违法的行为及其态度。也就是说，只要人们的行为客观上存在着对法律的正当运用和遵守，或者运用不当与违背这样两种情形，就必须有上述两种不同的态度和举措。可见，有法律制度而没有相关的处罚规定，那么，法律最多只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宣告，它不可能完整地调整社会交往关系。就像没有惩罚机制的我国《民族区域自治法》、人大和政府《组织法》，最多只是一种宣告，而其实际的规范效力相当有限一样。　

　　在前述意义上，惩罚在法律中的必要就昭然若揭。但问题在于，法律的惩罚必须以法律所规定的条件和程序为凭，而不能离开法律的规戒任意惩罚，否则，所谓惩罚就与胡作非为无异。但不幸的是，在我们实践中经常见到公职人员的乱罚行为，明显地脱离法律的规制，这已经严重地影响了或威胁着法律的尊严和效力。具体说来，这种乱罚行为主要表现为如下两种：　

　　首先，违反法定的正当程序而乱罚。程序是法律的生命。但是在我们的惩罚活动中，普遍地缺乏程序意识，如不出示相关证件、不说明处罚理由、不告知被处罚人权利、不制作处罚文书、不接受对处罚不服的申诉等等。这种情形，往往使被处罚人面对出发，丈二和尚，摸不着头脑。也使社会秩序越罚越乱，政府公信丧失殆尽。社会上那么多人之所以能够轻易冒充国家工作人员招摇撞骗，与这种执法中的乱罚行为显然干系重大。　

　　其次，为谋私利而乱罚。任何法定的惩罚，不论是针对人身的还是财产的，都是出自某种公共利益和秩序的考虑。在一些国家，为了能真正震慑违法者，在对一些违法行为进行人身惩罚的同时，相应地还要对其做出财产的惩罚，如新加坡对随地吐痰者，对乱扔垃圾者……就如此规定。然而，在我们这里，公权组织的惩罚行为往往成为其内部“创收”，并改善“职工福利”的一种重要措施。只要交钱，一切人身的正当惩罚可以在所不问。甚至为了“创收”，我们不时可以看到一些公职人员、甚至公权组织与国家法律所明令禁止、严厉打击的黑社会头目们、妓女们、不法商人们……相互勾结、狼狈为奸，“经营”、“创收”的现象。乱罚已经败坏至此，我们还期望什么通过惩罚维护和实现社会正义？还期望什么通过惩罚更进地创造秩序？如果说不遵循法定的正当程序而惩罚显属程序违法的惩罚方式，即违反法定的形式正义的话，那么，为谋私利而惩罚，则属在实体上背反法律、悖逆正义。　

　　如上乱罚行为，从大的方面说，在更大程度上破坏了国家法制的统一和尊严，使法律不但无法深入人心，而且上行下效，法制秩序反遭其殃。因此，乱罚本身就证明执法者在挖法治的墙角，法治在此种情形下不坍塌才怪呢！从小的方面说，则人们公认的公权（组织、个人）在此种行为中不但变成了私利主体，更严重的，则是其以法定的公共权力为借口，靠违法犯罪而过活的私利主体。在此情此景下，人们对公共权力主体避之、躲之唯恐不及，怎么还能激起人们对它的信任而在行动上依靠之？即使政府使再大的劲头高喊“有困难，找政府”，国民也要掂量、怀疑找政府的恶果究竟会是什么。　

　　前些年，人们总是爱讲“某某事业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”之类的话，本来，对这种大话、套话和废话深恶痛绝的鄙人，在想到法治时又不自觉地浮现出这句话在法制建设上的价值来。确实，作为穿透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法律规则，作为跨越并沟通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之桥梁的法律制度，毫无疑问，更符合用上述结论来表达。既然它是一项系统工程，就意味着它的任何一个环节的差错，所引致的不仅仅是该环节的无效，而且往往是整个系统的失效。在系统论中，“部分之和大于整体”是一句至理名言，当然，这是从系统本身健全情形下的结论。如果系统的某个环节遭到破坏，我们能否同时说：“部分破坏等于整体破坏”？　

　　正因为法制建设的这种系统性，因此，它是一项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业。惩罚虽然在法律体系内部，也只是一种法律的必要保障手段，然而，这一手段一旦被滥用、恶意运用、甚至公开非法运用，那么，它破坏的，难道仅仅是法律惩罚体系，而不是整个法治及与之相关的经济、政治、文化……的秩序和发展？